李占奇（任城）

刚割完麦子，中午的太阳火一样烤着大地，知了在树上扯着喉咙拼命喊着。我穿上背心，卷起裤腿，趿拉着凉鞋，带上铁锨、铲子和罐头瓶，就往村西头的水塘跑去。

水塘是往年暴雨冲出来的。这会儿，坑边的草耷拉着头，水面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风一吹就露出黑黢黢的泥。我刚到水塘边时，用铁锨在水浅处试探着铲了几下，溅得满脸都是泥水，连泥鳅的影子也没见着。我踮脚往远处瞅了一眼，发现水面冒了个泡，一道细滑的“暗影”钻进了泥里。想起村里老人说过，泥鳅最爱躲在被水浸得发暄的“泥窝子”里，就是那种摸起来软乎乎的泥块底下。我用铁锨顺着坑边的软泥慢慢铲出一道浅沟，泥水涌出来，凉丝丝的泥点子溅在小腿上。当铁锨碰到泥里那层软乎乎的“窝子”时，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是泥鳅在泥里扭动。

我赶紧把铁锨插进旁边的淤泥里，蹲下身子，用手一点点扒开表层的硬泥。底下的泥又软又黏，手指插进去，凉丝丝的泥从指缝间挤出来。忽然碰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我心里咯噔一下：“找到了！”刚要用力抓住，它却猛地一扭，从指缝里滑了出去，只留下满手的泥腥味。我愣了愣，再次把手指插进泥里，顺着它溜走的方向摸过去。这一次，我把手指弯成一个钩状，轻轻扣住它的身子。它又开始扭动，滑溜溜的肚皮蹭着我的掌心发痒，我咬着牙不敢松手，直到把它攥在手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激动得我喊出了声：“抓到一条！”接着把它放进瓶底铺着湿泥的玻璃罐头瓶里。

太阳越升越高，我蹲得双腿发麻，便站起来活动了几下，随后索性坐在水塘边上，把脚泡在浅水里。没过几分钟，就看见水面动了一下，接着翻了个水花，一条小泥鳅正张着嘴喘气，嘴边的胡须一翘一翘的。我屏住气，慢慢把手伸过去，指尖离它还有四指远时，它尾巴一摆，又钻进了泥里，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太阳往西边歪了歪，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沿着水塘的边缘，用铲子铲开表层的硬泥，再用手指轻轻扒开底下又软又黏的泥。突然，指尖又碰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我赶紧用手指扣住泥层，往上一掀，一条泥鳅在泥里扭来扭去。我用另一只手按住它，它的身子滑得难以控制，最后双手捧住泥鳅头部，十指扣紧它的身体，“又抓到一条！”放进罐头瓶里。我擦了擦汗，又蹲下来继续摸索。挖顺了手，兴致也上来了，没过一会儿，又有好几条泥鳅被我挖出来，罐头瓶里变得热闹起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我的罐头瓶里已经装了七条泥鳅，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用尾巴撞一下瓶壁，发出“咚咚”的轻响。我捧着罐头瓶往家走，瓶里的水晃来晃去，泥鳅的影子在水里扭来扭去，映得我的手也变成了橘红色。回到家，我把罐头瓶放在院子里的小木桌上，蹲在旁边看泥鳅。它们挤在瓶子里，尾巴偶尔扫过瓶壁，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瓶壁，它们立刻吓得钻进泥里。风从院子里吹过，我看着罐头瓶里的泥鳅，心里满是欢喜。那些粘在指尖的泥，那些滑溜溜的触感，那些藏在泥里的惊喜，都像一颗颗星星，在我心里闪着光。

多年后我回老家，特意走到村西头，围着那片种着树的地方转了一圈。如今，水塘早已被填平，种上了一排排的树。那些藏在泥巴里的细碎欢喜，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每到夏天，就会悄悄地发芽，开出满枝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