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汀(汶上)
父亲老了,与医院打交道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一直要强。母亲离开我们多年,他用他强壮的体力在黄土地里整日劳作。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农村生产方式还很落后,父亲带着我们兄妹顶着炎炎烈日把收割下来捆扎好的麦个子装到地排车上,拉到场里,用脱粒机脱出来,再一木锨一木锨扬去麦糠,将金灿灿的麦粒晒干,装到家里的几口大缸里,变成一家人的口粮,剩余的就卖掉换来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和我们兄妹的学费。麦收过后,间种的棉花和玉米一天天长势见好。父亲要给棉花施肥、掐顶、打药。秋天来了,将开得白花花的棉花一朵朵摘下来晒干拉到棉厂卖。还要把秋天掰下来的玉米棒子拉到家里一个个去掉外皮,挂到树上、屋顶上晾干,再用手把玉米粒一粒粒剥下来,装到缸里或者袋子里,等到有好价钱的时候再出售。等到将棉柴和玉米秆从地里拉出来,父亲就赶着我家那头大黄牛在地里耕耘、播种,为第二年的麦收做好准备工作。
在我印象中,父亲从来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早上起来就扛着锄头去地里锄草,中午回来,又顶着烈日给牛割草,晚上披着星辰回来,还要赶紧铡草喂牛。忙完一切,他才能坐下来用开水泡泡他因劳作了一天而裂开了很长口子的双脚。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见父亲叫过苦喊过累,他用他终日的劳作对抗着命运施加给他的一切。
后来,大嫂、二嫂先后嫁到我们家,我读书工作出嫁。大哥二哥在城市打工,他们的土地留给父亲耕种,父亲仍然终日劳碌着。所幸,现在种庄稼比以往轻松了很多,播种收割大多是机器操作。七十多岁的父亲在地里劳作之余,还在家里养着鸡鸭鹅,在房前屋后种上豆角土豆等青菜。每次去他那里,他总是自豪地拿出他的大鸡蛋大鸭蛋让我们带走,或者将晒干的豆角用方便袋装好等哥嫂们回来带走,年底早早杀好他喂养了几年的大公鸡,等着在外打拼的哥嫂们回来过年。
可是父亲终归老了,他年轻时的辛劳成了埋伏在体内的种种创伤。近几年,他与医院打交道的次数越来越多。几次从高处摔下来,先后摔折了肋骨、桡骨,拍片时还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两节腰椎挤压在一起。医生说这个区域疼痛感最强烈,可问起父亲他竟然一脸茫然,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在那个要拉着一家老少爬坡而上的艰难岁月,无论他个人受到多大的痛苦,他都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一家老少的生活就沉入谷底,为了这,父亲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忍了这么多年。
父亲每次住院都不愿意让人照料伺候。他一直这样要强,不愿麻烦别人。可是我明显地看到,父亲老了。饭粒一粒粒洒在衣服上、床单上,他咳嗽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很多时候,父亲好像还沉浸在年轻时的岁月中,有时候从床上猛地起来,把我们惊吓一大跳;几天没下床的他,刚一穿上鞋就大踏步地往外走;吃饭时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就像狼吐虎咽的年轻人。他应该感觉,他的体内还驻着一只猛虎,尽管他早应该安心地颐养天年。
一头战斗了一生的猛虎,即使进入老年,仍然流淌着战斗的血液。
可毕竟,父亲,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