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7日
第03版:第三版

棉花记

李占奇(任城)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乡村,土地是生命的全部。而棉花,是这片土地上最温柔的馈赠,是我秋天最绵长的记忆。它用整整一季的生长,换来全家整个冬日的暖意。那时的棉花不单是作物,更是生活的必需——一床棉被、一件冬衣,全都系在这亩把地的洁白里。

从谷雨前后到秋深露重,棉花的生长是一场与天时的漫长约定。椿树刚吐新芽,母亲便在地里播下棉籽。那些裹着绒毛的种子,像沉睡的婴孩,静静等待一场春雨的唤醒。若雨水迟迟不来,棉苗便出得稀稀拉拉;一旦得雨,三五日后,嫩黄的幼芽便顶破土层,如豆芽般怯生生地打量这个世界。

麦收时节,棉苗已长成待嫁的姑娘,移栽便成了抢时间的战役。一亩地三千多株,挑水、运苗、培土,全凭一双手。最难忘是盛夏治虫——没有喷雾机,全靠人背着药箱,在棉垄间穿梭。汗水浸透衣衫,药味沾满全身,却从无怨言,因为我们知道,每一片叶子都在为冬天积蓄温暖。

秋风起时,棉桃次第绽裂,露出雪白的絮朵。母亲说:“棉花笑了。”那真是最美的丰收信号。采摘季的清晨,露水未干,母亲系着蓝布头巾,挎着竹篮走向棉田。她的手指像啄米的鸟儿,在棉桃间起落,腰间的布袋渐渐鼓成小山。棉田如雪白的海,一个人终日劳作,最多不过采四十公斤。棉壳锋利,母亲的手上常添新伤,却从不停歇。

秋分一到,全村的晒场便成了云海。我在屋顶的棉堆上打滚,软絮沾满全身。母亲用竹竿拍打棉枝,棉籽留着榨油,棉饼可喂猪。晒干的棉花送到弹花匠那里,经轧花车脱籽,成为“生花”。再经母亲的手纺纱、织布、缝被,那一针一线里,缝进的不只是棉花,还有整个岁月的温度。

如今再回故乡,棉田已实现机械化播种、无人机洒药。母亲手上的老茧成了往事。可每当秋风起,我总会想起那片白茫茫的棉田,想起母亲弯腰采摘的身影。寒冬夜盖着厚被,熟悉的棉香袭来,便知那朵朵棉花从未远去。

有些记忆,就像棉花一样,轻,却暖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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