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胜
再次遇见皂角树,是前两年,在我上班必经的儿童公园里。那是个冬日,我经过时,一枚经霜的皂荚突然坠落在脚边。
有皂荚就有皂角树。我捡起皂荚,在路边张望。很快,便发现一棵树的名牌写着“皂角树”。
我仔细端详,将它和记忆中的皂角树作比较。一样的粗壮、高大,树皮深褐色,连身上的刺也是深褐色。
皂角树是落叶乔木,虽然普通,但在老家并不常见。小时候听父母数落:“现在不好好读书,长大了爬皂角树。”那时不明其义,还顶嘴:“我没偷懒呀。再说,皂角树我都没见过,哪里去爬?”
十岁那年,去给奶奶扫墓时,路过一处院子。姐姐指着院角一棵高大的乔木告诉我,那就是皂角树。顺着姐姐的指向望去,皂角树高大、苍黑,最明显的特征是,它身上的刺比枳壳的刺还粗长。心想,谁要能爬上它了,肯定有能耐。
后来,每当经过那棵皂角树时,我总会抬头仰望。不为别的,只为看它的刺,幻想这些武装到枝梢的利刃会突然消失。
看了好些年,那些刺都没消失,却在树下拾到了一只皂荚。皂荚黑褐色,肚子鼓鼓的,像只超大号的碗豆荚。姐姐拿它当肥皂洗衣服,搓出了绚丽的泡沫来。
仲春的一个清晨,我在上班必经的窝子溪公园闲逛。一个小女孩在人工湖的石墩上跳跃,我怕她掉进湖里,便向她走去。女孩见有人来,赶紧掉头回到岸边。我亦随她走去。刚上岸,就见一棵树的名牌写有“皂角树”。我很惊喜,这里也有皂角树。绕着它转了几圈,发现它约一抱之围,皴裂的树皮如褐色的甲骨。再向上望,树叶嫩绿,冠如华盖。
那时,我竟不敢确认它就是皂角树,便细心地寻找它的特征。终于,在树冠最底部,横七竖八地长着许多铁青色的尖刺。刺已木质化,颜色比树干还深,像一枚枚扎堆的青铜蒺藜。没错,这就是皂角树。
遇见这棵皂角树后,我便经常利用上下班时间去看它。一日,我发现它新长出的小枝桠上,竟然伸出了绿色的幼刺,像孩童尚未坚硬的乳牙。拨开新抽的嫩枝,幼刺剔透如琉璃,在晨露中舒展着稚嫩的锋芒。
再去看儿童公园那棵,也长出了幼刺。不过,那刺却长在粗壮的树干上,同样嫩绿,且无叶无枝,刺上又长刺,愣生生地从树干上冒出来。园艺师告诉我,这种刺实为皂角树的“不定枝”,是植物应对创伤的智慧。
那时,我竟莫名地想起父母对我们“爬皂角树”的训斥。想来,父母哪是在喊我们去爬皂角树?而是告诫我们要认真读书,否则,生活就会像爬皂角树一样艰难。
不过,儿童公园那棵皂角树的树干已很粗糙了,真要有人去爬,肯定能爬上去。也可能平时真有人去爬过,渐渐地就把它身上的刺磨平了。可它又怎么甘心人们去爬它?于是,每到春季,再长出新的刺来,看还有人敢再去爬不?
一边磨没了刺,一边又不断地长出幼刺,直到结出人们喜爱的皂荚来。这种过程同学习一样,学习时,会不断地遇到困难,然后解决困难,最终知识越来越丰富。
这样想来,就觉得皂角树很有意思了。一日,特意早出门去上班,经过儿童公园时,我拐进了公园深处。走走寻寻,想要再找出几棵皂角树来。
还真寻着了几棵。不,是一片,长在公园里少儿图书馆的窗下。见着它们时,皂角树刚长出浅绿的嫩叶,身上虽有幼刺,却嫩绿纤细。站在树下,我忽然想起《本草纲目》的记载,“其刺初生柔韧,经霜渐成铁骨”,恰似少年意气,在时光中淬炼的模样。
或许,当某个淘气的孩子试图翻越窗台时,会听见父母的训诫:“当心皂角树的刺!”听到这话时,孩子们会望向窗外,皂角树已初露锋芒。
终有一天,那些嫩绿的幼刺,会在风雨中化作守护成长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