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09日
第04版:

兰妃茶香

张建鲁

济宁市科苑路上的天添茶庄,是以卖“龙润普洱茶”为主的专营店,也兼售其他季节时令的好茶。楼上有三间别致茶室,茶室里挂着与茶相关的名人字画,专供老茶友老茶客品茶的清雅之地。近日慕名探访“天添茶庄”,热情的店长推荐了一款叫兰妃的香茶。听名字不由得心动起来。没见其茶,已入其心。兰妃茶入杯注水,起初给人的感觉,是那一缕幽兰似的香,从杯口袅袅地、试探性地溢出来。那香,不似夏日繁花的浓烈扑鼻,倒像是深谷里被月光过滤后又洗过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清清冷冷柔柔绵绵地,一丝丝钻进你的鼻孔,旋即又散了开去,只留下一片空灵的怅惘,引着你再去寻觅。

我的目光便不由得落在那杯中的叶片上了。水是嫩绿微黄的,像一块把玩多年的旧玉,又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澄澈而明亮。一片片茶叶,先前还蜷缩着,如冬眠的幼虫,此刻却得了水的滋润与召唤,竟自然舒展开来,一根根秀直地、饱满地立在杯底,仿佛一队训练有素的、纤巧的碧色宫女,垂着白毫的纱衣,在水波的微漾里,静静地演着一段无声的舞蹈。那芽头是极嫩的,顶着一层茸茸的茶毫,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看着它们,你几乎能想见蒙顶山上那早春的晨雾,想见那被第一缕阳光吻醒的茶尖上,颤巍巍擎着的一滴清露,与你对视着。

这名叫“兰妃”的茶,名字是顶好的,一听就记住了。既有兰的幽贞,又有妃的贵气。一个“妃”字,便教人无端地想起许多宫闱旧事,想起那些被金碧辉煌的殿宇所囚禁的、美丽而哀愁的羸弱灵魂。茶台上彩印的宣传册摘编的史料里,正躺着一位慕容氏的“兰妃”。她是叛臣兰汗的女儿,是后燕皇帝慕容盛的妻子。史书上的笔墨是吝啬而冷酷的,只寥寥几句,便勾勒出她悲剧的一生。她那样痴心地爱着她的丈夫,在父亲与夫君的权力倾轧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她为他向暴戾的父亲哭诉,为他向母亲求救,甚至不惜欺骗自己的父兄,只为保全那个她深爱的人。可她换来的是什么呢?慕容盛杀了她的全家,灭了她的宗族,登上帝位后,只因她是仇人之女,便始终厌弃她,连一个皇后的名分也吝于给予。她只是一个“妃”,一个永远带着原罪烙印的“妃”。史书没有记载她后来的结局,只在慕容盛遇弑、后燕灭亡的宏大叙事里,将她轻轻抹去。

她就像一颗微尘,在历史的狂风中,不知飘零到了何处。是化作一粒茶籽?落在深山幽谷,找到了自己灵魂安放之地。

我总想象,在皇家那些肃杀的秋夜里,这位兰妃的宫中,是否也曾泡着一盏茶?那茶汤里,是否也映着她苍白而寂寞的容颜?她的生命,不正像这杯中的兰妃茶么?蕴藏着自己的所想所思?就杯中冲泡的茶叶本身,是蒙顶山早春的头采,是天地间最清灵、最鲜爽的菁华,这好比她最初那份纯粹而无辜的爱恋;而后,却要经历那“闷黄”与“窨制”的工艺。那“闷黄”,是微微的发酵,是热与湿的包裹,是一种看似毁灭、实则转化的酝酿,如同她被卷入的政治漩涡,那父死族灭的惨痛,那被挚爱厌弃的绝望,将她的生命由“绿”生生逼成了“黄”,褪去了少女的明艳,添了一份隐忍的醇和。而那“窨制”,更是将她的魂魄,与那名为“命运”的兰花反复熏染、交融,直至骨子里都透出那清新的苦涩与幽香来。

兰妃一生的故事,都浓缩在手中这杯细啜慢饮之间了。

热情的店长说,去岁春暮,有幸登上蒙顶山。才至山腰,便觉气息别样,不是江南烟雨的缠绵,亦非北地春寒的料峭,而是种沁着甜润的清凉。茶树梯田似碧玉台阶,从云雾里层层垂落,每片新芽都噙着露,日光穿过云层时,便泛起细碎银光,恍若万千星子坠在翡翠之海。

引路的茶农说,此地四季云遮雾绕,年降雨日逾二百天。说话间,山岚忽漫过来,竹影茶田俱化作水墨晕染的痕迹。及至选茶室,见制茶人正在竹匾前拣选。新采的茶青与当日摘的兰花瓣层层铺叠,她双手魔幻般翻飞,动作里带着近乎虔诚的轻柔。忽有山雨叩窗,制茶人推开老式窗子,湿润的风挟着兰香茶气涌入,扑在了怀里。

今天又细说起兰妃茶来,恍惚又见蒙顶山云雾正从千里之外漫来,带着那阵永远停在春分时节的温柔湿润的暖意。

思绪飘得远了,茶香又把心拉了回来,再回到眼前这盏茶。待水温稍降,我又端起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汤触舌,是一种极鲜醇的爽利,仿佛一口吸尽了山间的灵气。那兰花的香气,此刻不再只是飘在空气里,而是化入了水中,随着茶汤滑过喉间,留下一种清甜的回甘,持久不散。这滋味是复杂的,初尝是绿茶的清冽和淡淡的苦,像一段青春年少的爱恋,毫无杂质;细品之下,黄茶那“闷”过的底蕴便泛了上来,醇和、温厚,甚至带着一丝极微妙的、类似熟谷物的暖甜,这又像历经劫波后,一种无奈的包容与坚韧。浓,却不觉得苦涩;醇,也绝不寡淡。它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美好的滋味背后,是经历过高温的杀青与用力揉捻的。

这复杂的工艺,这交融的滋味,忽然让我觉得,这茶,竟不像是给人解渴的世俗之物,倒像是一位得道的高僧,或是一位参透世事的哲人或老者,在无声地说法论道。它告诉你,极致的清芬,往往生于最不堪的氛围和环境;历久的醇和,必定经过难言的闷郁。那慕容盛固然是狠戾的,那兰妃固然是可怜的,但千载之下,我们借着这一盏茶,所品味与叹惋的,却终究是那个在绝境中仍不失其“香”的灵魂。她的痴情是她的“香”,她的坚韧是她的“香”,她在那般屈辱与悲苦中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她对不公命运的一种无声的、清冽的抗议。这茶香,便不只是兰香与茶香的简单融合了,它成了一种精神的象征,和品茶者思想的升华。

不觉已饮了三开,茶汤的颜色渐渐淡了,但那杯底余存的冷香,却愈发地清幽起来,带着一丝凉意,固执地在茶室萦回着。这冷香,或许便是兰妃在史书那一页空白处,留下的最后一声叹息。

窗外的天光,已由午后的明亮转为黄昏的柔和,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射进来,给茶桌铺上一层暖融融的毯子。杯中的“残渣剩叶”,已完全舒展开来,静静地卧在杯底,像一群演完了戏,卸了妆,在后台安然歇息的伶人。

我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满足与平静。这半日的时光,因探寻了解这一盏兰妃茶,竟过得像读完了一部浓缩的史诗。它让我在唇齿间,尝到了春天的鲜灵、历史的幽邃,与人生的百味。那兰妃的魂魄,想来也并未完全消散,她化入了这每一片被兰花窨制过的茶叶里,年复一年,在有心人的杯中,又一次次地复活着,将她那清苦而芬芳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天添茶庄”,回到家中的“五味斋”书房。那兰妃的茶香,早已不止在杯中,不止在室内,不止在心中……流淌在笔端,它溢满了我的书房,溢满了这整个恬静的夜晚,更将要溢进我那即将到来的、清远淡雅的梦里去了。

2026-01-09 张建鲁 1 1 济宁日报 content_218573.html 1 兰妃茶香 /enpproperty-->